在山里过夜。

　　吃过饭，店家泡了点茶出来，是从屋后母瑞山上采来的母瑞茶。

　　静僻的农家小院，就建在山道上，半个露台像水阁一样挑出去。微风不兴，雾岚安静，侧耳，有蛙声在身子前身后此起彼伏。

　　店家泡了茶出来，就走了。我们往凳子上一坐，管自己看风景，想心事。不用多说一句话，也没有茶道中纷繁复杂的程序，一切都很随意，默契。

　　母瑞茶是极淡的一种，但有着微微的香味，需得用心才能品出。口味重的人，水过二巡，会嫌它淡而无味，却会一直喝下去。海南的茶大抵如此，白沙绿茶也是，茶是越喝越淡，心却越喝越静，人是不知不觉间被这茶收伏了去。

　　月凉如水。坐在山上，天空和月亮都很低，星星似乎触手可及，夜里的天空无云，风也淡淡地掠过。人的言语也显见得笨拙，心事是更淡了。

　　据说采茶须在天气清明的清早，当山上的空气极为清新，露水的芬芳尚留于枝叶上时，所采茶叶方为上等。我以为喝茶也是。道家有返自然和宇宙生存全恃阴阳二气交融的说法，露水大抵在天地于夜间交融的一刻被赋予了许多神韵。而茶在露顶的夜色里，是混着露水的清鲜琼浆，大凡中国人，都喜欢给茶贴上风雅的标签。而在农家小院里喝这清清淡淡的母瑞茶，就少了这许多尘念。比如在茶馆里多添的零嘴，便不合了这茶的脾性。不需用素雅的陶瓷茶具，自家吃饭用的大碗就好，在椰子枝叶摇曳之下，清泉沏出的母瑞茶，二三人同饮，得半日之闲，便觉抵了十年的尘梦。

　　海口随处是茶馆，却从未见得有母瑞茶。大家上茶馆去，左一杯右一杯喝上半天，却似乎没有多少人去注意茶的香味与浓淡，人们大都为聊天，茶馆茶具都洋化了，但风味却似乎落了俗。而今怕是这乡间还能保存一点古风，唯是屋宇器具简陋万分，但终是有一点喝茶之意。

　　在农家喝茶，所用茶壶都偏大，但泡出来的茶却是神清气爽。农人说，一杯茶，最好的颜色是清中带黄，而不是传说的英国那样的深红色。

　　在夜的山上喝茶，捧着一杯母瑞茶，就是捧着一杯海南生活的本质——悠然，闲散，平平淡淡的快乐，清清淡淡的忧愁，恬恬淡淡的平和，还有渺渺淡淡的诗意。